一、貓與海
魔法,是運用存在於宇宙間的能量所造成的奇蹟。
而生命的一切,便是宇宙裡最大的奇蹟。
*
阿波羅。
那個有著希臘雕塑般外貌、精實的身材、傲人的身高、電影明星一般的臉龐、金色的短髮、深藍色的眼睛,以及富可敵國的財富,只能用完美來形容的男人。
他是個妻奴,無可救藥的妻奴。愛妻成痴不足以形容他,他可是將妻子當成自己唯一的主人、唯一的信仰,沒有人比他老婆更重要,為了老婆毀天滅地都在所不惜。
阿波羅,就是個標準的愛情小說男主角。
而他的妻子蒂亞,雖不是其貌不揚,但也非沉魚落雁或傾國傾城的外貌,也不能用「精緻」來形容。黑髮黑眼、戴著圓圓的眼鏡,笑起來會瞇起眼睛,臉頰上有像貓鬍鬚的紋路,十分可愛。沒有驚人的身世,只有一份可以養活自己、過得舒適的工作。不是傻白甜但心地善良,性格中還有被社會碾壓近乎成灰的厭世。與阿波羅相較之下,蒂亞普通過了頭,但她是阿波羅永遠最愛的女人。
這樣的人設,像極了愛情……小說。
蒂亞自己也總是這麼吐槽的。
蒂亞除了上班當社畜外,還有另一個身份。
她是一名魔女,在現代人手一臺手機,AI、資訊氾濫的時代裡的魔女。
*
蒂亞很困擾,非常困擾,除了滿e-mail的委託信件外,偶爾也會收到像這樣的委託請求──死老鼠。
這已經是第三天了,新鮮的死老鼠總是在不知不覺地出現在她的身邊。不像是路殺現場,周圍也沒有動物打鬥的痕跡,脖子開花的老鼠屍體出現在她看得見的地方,彷彿像是刻意放在那一般。剛開始遇見或許是巧合,但到第三次她就知道這件事情不單純。
前天出現在蒂亞回家的路上,昨天出現在她出差的辦公大樓的一樓大廳,今天甚至直接出現在自己辦公室門口,惹得整個公司同事雞飛狗跳。
自己不怕老鼠倒是還好,但反覆出現肯定事有蹊蹺,她必須找到是誰每天放死老鼠在她身邊,要是老鼠明天出現在自己辦公桌上就不好笑了。
「蒂亞,你老公來囉。」
辦公室門被輕敲兩下,蒂亞抬頭就看見笑開懷的同事。下午四點快五點,是最累最想下班但又得不到休息的時間。不一會,她聽見同仁們歡呼聲,走出去便看見一名金髮帥哥正在分送豆花給公司的同仁們。
西裝筆挺,短髮向後梳,近乎一百九的身高,顯得他修長俐落,這男人不管走到哪都是眾人的目光的焦點。
大熱天的穿成這樣,他怎沒熱死?蒂亞想。
看了看外面的天色,又看了看手機上的日期。
嗯,今天禮拜五,是可以彈性下班的日子。
男人不管何時都能捕捉到蒂亞的視線,那一雙深藍的眼睛與蒂亞對上的那一刻,柔情似水瞬間滿溢了出來,所有人也立刻注意到蒂亞的存在,幾乎是全體同仁齊聲喊道:「謝謝蒂亞老師!」
「既然老公都來了,就下班吧。」女性緩和溫柔的聲音響起,蒂亞轉頭就看見老闆走了過來,對她這麼說。
「可是老師……」蒂亞覺得不好意思,但被蒂亞稱呼為老師的老闆拍拍她的肩說:「剛新婚而已,這種甜蜜時候就應該多享受。」
「老婆!」男人開心的表情就像一頭黃金獵犬看見主人一般,如果有尾巴肯定在他背後狂搖。
「阿波羅我要有花生的!」老闆朝著金髮男人走去,喊的是大家替他取的綽號,一會就和樂融融在其中。
整個公司所有人都圍繞著阿波羅有說有笑,只剩下蒂亞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辦公室門口。
可惡啊,就是這心機的傢伙逼得蒂亞在公司同仁的期(壓)待(力)之下與他登記結婚。
蒂亞心裡恨。
「老婆!」男人講中文有些口音,偏偏這兩個字特別標準、特別字正腔圓。阿波羅快步走到蒂亞身邊,伸出手想抱,但注意到老婆的視線又縮了回去,笑道:「我們回家吧。」
隱約聽見同事的尖叫聲,蒂亞覺得頭有點痛。
這傢伙絕對是故意的。
「你進去等,我把工作交代一下。」蒂亞的聲音相較其他女性較低沉些,眼睛刻意閃過阿波羅的視線,阿波羅從她冷淡的反應的推測看來肯定是害羞了。
阿波羅覺得他的老婆好可愛。
*
「我們必須找出老鼠是誰放的。」蒂亞把三天死老鼠的照片拿給蘇菲看。
蘇菲是蒂亞的老闆、老師,公司唯一的大魔女。
她們是一間由現代魔女所組成的小公司,公司員工大多數都會使用魔法,除了工讀生以為他們是身心靈課程公司外,所有人都在奇幻與數位的世界裡打滾。
公司位於郊區的別墅內,是蘇菲家的一部分,佈置溫馨舒適,滿室花與藥草香氣。孩子離家、丈夫離世後,蘇菲覺得生活還得有個重心而開設的。
而公司的名稱正是「Witch」。
蘇菲是教導蒂亞魔法的老師,同時也是一名資深的心理諮商師,而其他員工則是蒂亞帶的魔女見習生們。
公司業務以心理健康課程為主,除此之外還有能量療癒、能量課程師資培訓等等。此外,她們偶爾還會接洽除靈、詛咒清理、環境能量調整之類的業務。非常非常少見的,像這一次,她們也會收到非人類的請託。
「哎呀,是一隻有禮貌的貓呢。」大魔女的直覺準確敏銳,一眼就看出兇手是誰。
「那公司要處理嗎?」蒂亞問,這樣的委託蘇菲通常會接受,畢竟動物的委託通常與環境息息相關。
「牠不是找妳的嗎?」蘇菲喝了一口豆花,和藹的呵呵笑,看了一旁乖巧坐著的阿波羅一眼,一下就回答蒂亞未問出口的話:「妳身邊不好靠近,就只能放在這裡了。」
蒂亞張了張嘴,話還沒說出口就吞了回去,接著瞪了阿波羅嘖了一聲。
阿波羅無辜,但面對老婆的任何眼神他都覺得很可愛。
蘇菲看著這對小夫妻,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,不禁懷念地笑彎了眼,道:「這件事妳自己決定就好,需要請假再跟我說,宇宙自有安排。」她又看了看時間,說:「下班吧,妳老公等妳呢。」
*
週五的傍晚相較平日下班還要輕鬆,在商業區已經可見穿著制服剛放學的學生。週五是約會的日子,他們打算找一間餐廳來個小約會。
怕丈夫熱,蒂亞要阿波羅脫下西裝外套與領帶,也抓亂他的髮型,避免他在人群裡特別顯眼。但只留下襯衫西裝褲的阿波羅,仍改變不了是大帥哥的本質。
手牽著手很熱,在一起五年多了,蒂亞還是不習慣與阿波羅這麼親密的走在人群中。
「老婆,我今天做錯什麼了嗎?在公司的時候為什麼要瞪我?」雖然老婆怒瞪很可愛,但阿波羅是個懂得改進的男人,為了討老婆的歡心,他很樂意承擔不屬於他的錯。
男人問的同時,牽著的手變成了十指交扣,掌心的溫度熱烈,不知為何讓蒂亞想起了阿波羅發誓對自己至死不渝的那時候。
「因為你,造成整個公司的困擾!」蒂亞知道自己在遷怒,抬頭看向丈夫,那雙滿是寵愛的藍色眼睛望著自己,一點反省的意思都沒有。
雖然實際上也不是阿波羅的錯就是了。
看見那一雙眼睛,和對方滿是愛意的能量包圍,蒂亞實在沒辦法再生氣下去。
「老師說老鼠是貓放的,他是來找我的,不應該放到老師的屋子裡,打擾到其他人。」牽手改成抱住阿波羅的手臂,蒂亞在卸下老師的角色後,更容易向阿波羅撒嬌,依在阿波羅的身旁,一邊罵自己沒有抵抗力,一邊想要將自己揉進男人的懷裡。蒂亞知道阿波羅有聽沒有懂,繼續解釋道:「我猜這跟你是魔王有關吧。」這麼中二的發言令人難以說出口,但這是直覺告訴她的答案。
他們都是在地球不斷轉世的靈魂,而阿波羅的靈魂則是一名魔王,擁有強大的法力與無數的士兵,在歷史上不斷地引發戰爭。
……如果把財力當成法力,員工數量當軍隊人數,他現在的確是一名大魔王沒錯。
蒂亞不會解釋,自從她跟阿波羅交往後,靈擾就越來越少。在戶政事務所簽名的當天,所有困擾她的能量干擾消失得一乾二淨,走在路上也不會遇到奇怪的人,再也沒碰過想要利用她詐騙她的靈,蒂亞很確定這是阿波羅能量所帶來的庇護。
與此同時,動物靈也幾乎沒什麼和她接觸了。
蘇菲的屋子對於任何需要協助的動物都十分敞開,經過兩天看蒂亞沒有什麼反應,加上她跟阿波羅的住處不得其門而入,最終只好找上了蘇菲那兒。
注意到老婆想撒嬌的情緒,阿波羅刻意把蒂亞往人少的地方帶,一邊問:「那我該怎麼改進呢?」
阿波羅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名人類,不是什麼魔王。但沒關係,老婆說他是什麼就是什麼,說他是條狗也沒問題。
「不用改進……」蒂亞嘟囔。
當蒂亞還在思考怎麼跟阿波羅道歉時,她就被帶到了一間餐廳後門,大的垃圾子母車剛好擋住了路人的視線,接著阿波羅對她張開雙手,笑著道:「抱抱?」
這傢伙什麼對什麼都不敏銳,唯獨對自己老婆所有情緒跟想法最敏銳。
「你這個王八……」嘴裡還沒罵完,蒂亞就撲進了老公懷裡,心中許多害羞又憤怒的情緒,全都融化在這擁抱裡。
好喜歡阿波羅,真的真的好喜歡他。
親密、依賴、愛戀的情感撲面而來,鑽到自己懷裡的妻子像毛茸茸的小動物,阿波羅也滿心歡喜的抱緊懷裡的人。
好可愛好可愛,不管是生氣的、鬧脾氣的、傲嬌的、害羞的、撒嬌的……全部的老婆都好可愛。阿波羅覺得自己多的巴胺像火山一樣噴發,快樂得要命。
夏天的傍晚很熱,他們的愛情更熱。
「喵……」
一陣微弱貓叫聲將蒂亞從粉紅泡泡的世界拉了出來,她沒有忘記蘇菲說的話。止住阿波羅想要亂來的手,朝著貓叫聲的小巷走去。
阿波羅難過得哭了兩聲,但還是立即跟上老婆的腳步。
「喵……」
「你有聽到貓叫嗎?」
「沒有,怎麼了嗎?」太好了,阿波羅聽不到,那就是了。
依循著直覺的指引,他們在巷弄裡穿梭。阿波羅不懂老婆這些直覺是哪裡來的,有時候在家裡冥想完後就會知道很多事情,甚至會驚訝從自己嘴巴裡說出來的話。剛開始阿波羅也半信半疑,但在交往半年後,他不得不信服老婆所說的訊息,因為事情總是發生得如她所言。
而且和老婆在一起久了,阿波羅也漸漸地能獲得這些「訊息」,特別是跟老婆相關的訊息。
走了一會,他們來到了一間土地公廟。大紅色的燈籠一串掛在門前,天公爐裡插著三炷香。傍晚了,土地公廟的志工正在打掃,準備將廟門關上。
蒂亞還在感受著周圍的能量,廟裡的阿婆忽然大叫:「怎麼會有死老鼠?!」
看來是找對地方了。
*
現代魔女已經不像過去的女巫,需要負責一個區域的醫療、祭祀、慈善甚至教育的工作,在專業分工的現代社會裡,許多工作都有專業人士負責。加上工業時代以及兩次世界大戰,大量的魔法在地球失傳。所以現在大多數的魔女與巫師(或薩滿)都從事魔法研究,靈性療癒、能量調整、命理占卜以及亡靈相關的工作。
當然也有少數以預言聞名的魔法師,但在現代科學為主流的社會下,很容易被當成邪魔歪道就是了。
而蒂亞做的則與這些不同。
蒂亞原本想到廟裡問土地公是否找她,沒想到阿婆看到他們便熱情的招待。或許是阿波羅長得太帥了吧,外國人臉孔又會說中文,阿婆塞了一堆糖果餅乾給他們。
蒂亞一直想離開,但不知為何腳像被定在土地公廟裡一樣,怎麼樣都無法邁出去,向來不喜歡陌生人的阿波羅也反常的跟阿婆聊天。
「你們剛結婚喔,好可惜喔,我的孫女沒有男朋友,你長那麼帥,我原本想把我孫女介紹給你認識捏。」阿婆笑開了花,全身都是心花怒放的能量,她的可惜也是真的可惜。
是說在人家妻子面前說把自己孫女介紹給人家丈夫,到底有何用意?
「不可惜不可惜,今天就算我沒有結婚,還沒遇見我老婆,還是只會愛我老婆,一點都不可惜。」阿波羅笑道,眼裡沒什麼笑意,他單純的在等老婆下令要離開,但也不知道怎麼的自己難得地會跟阿婆聊天。
除了對老婆和老婆相關的人,阿波羅很難得的很難得表現得如此親切。
阿婆有聽沒有懂,以為阿波羅中文不好,打算再問一次,此時一名穿著T-shirt、短褲的女大生走了進來,手裡還抱著紙箱,對阿婆喊:「阿嬤!」
啊,孫女來了。
「妳怎麼還不回家,有外國人來嗎……」整個廟裡金髮高挑的阿波羅最顯眼,女大生見到阿波羅的瞬間語塞了。
蒂亞看得見人身上的能量,女大生原本還帶有匆忙的氣息,但在瞧見阿波羅的正臉後立刻變成了桃紅色的羞澀。
真的是百看不膩,蒂亞心裡想。
阿波羅這張臉頂了快四十年,自然看得懂女性對自己的反應,遇到老婆後求生慾極高,一下就站到了蒂亞身旁,一手攬住老婆的腰,帶著笑但略顯冷淡地道:「你好,我跟我老婆來拜土地公廟。」
「喵──」
「喵──」
「喵──」
又是貓叫聲。
蒂亞沒有空理會女大生失望的情緒,她看著箱子問道:「裡面是小貓嗎?」蒂亞很喜歡貓,娘家就養了兩隻,跟阿波羅同居前她時常玩家裡的兩隻貓。
她開心地上前,果不其然看見紙箱裡有三隻出生約一個月的幼貓。
一隻虎斑、一隻三花、一隻黑貓,好可愛、好可愛。
牠們不斷地大聲喵喵叫,聽起來像是餓了許久。
「對啊,我們前幾天在廟旁邊的花圃裡發現的,但都沒看見貓媽媽回來,不知道是不是被遺棄了。」女大生也很傷腦筋,這幾天她都有出來餵貓,但因為家裡不准她養貓,所以打算把這窩小貓送到附近的中途去。
「大概是幾天前?」蒂亞問。
女大生:「三天前吧。」
蒂亞與阿波羅對視了一眼,和死老鼠出現的日子相符,看來他們是刻意被引導到這裡了。
「你們有想要養貓嗎?可以給你們喔!」
任務委託出現了!
*
蒂亞不懂自己為何接下貓保母的工作,自己和丈夫的工作都時常不在家,養寵物容易疏於照顧。特別是幼貓這種需要時時看著的小動物,更不適合他們。
但既然自己接下任務了,那就必須把它完成。
週二蘇菲在臺東有一場為期三天的能量課程,身為公司小主管的蒂亞也必須到臺東協助工作。一天沒老婆會死的阿波羅自然愛相隨,家裡沒人顧小貓,最後只好連著三隻貓在週日一同帶往太平洋旁的小鎮。
「老婆,你想養貓嗎?」牽著蒂亞在清晨的海灘散步,阿波羅問道。
阿波羅不怎麼樂意,任何會分走老婆注意力的動物他都不想養,但如果老婆想要的話,他願意和老婆一起養。
清晨的海風有些強勁,他們一深一淺的走在沙灘上,習慣性緊繃的蒂亞明顯放鬆了許多。一望無際的太平洋,帶著深層海洋的能量,剛日出的海面是橘金色的,海浪拍打的聲響使人忘卻煩惱。
「我很喜歡貓,也很想養,但你知道的。」蒂亞和阿波羅的默契非常好,剛認識的時候就是如此,相處越久他們很多時候不需要把話說出口,也能理解對方的意思。
到民宿與夥伴會合後,可愛的小貓一下就被一群女孩抱走了,顧了兩天貓的蒂亞與阿波羅才有了獨處的時間。
阿波羅很不開心,非常不開心。假日是他跟老婆溫存親熱的時間,為了維持工作順利與專注度他們平日是不做愛的。但這個假日因為照顧小貓的關係老婆不給阿波羅碰,這代表阿波羅必須多忍耐一個禮拜。
一下就注意到老公彆扭的情緒,蒂亞貼到阿波羅的手臂上,笑問:「你現在就這樣,以後我懷孕、孩子出生了怎麼辦?」雖然目前蒂亞還不想有孩子,但她知道她這輩子跟阿波羅一定會生至少一個孩子。
對此阿波羅哼了兩聲,不打算回答。
大自然的能量瞬息萬變,對於住在西部的蒂亞而言,遼闊大海的能量能帶走她所有的煩惱。相較於歷史沉重的西部平原,輕鬆的東部海岸線能讓人變得輕快許多。
特別是在日出左右,陽光的能量特別的溫柔,像剛睡醒的阿波羅。
望向海的遠方,蒂亞心裡想著之後要來這養老,每天都能被海浪聲……
「救、命──」
「阿波有人在海裡面啊!!!!!」
當海巡署把人從海裡面救起來時已經是接近十點的時候,受難者嘻嘻哈哈的看起來沒什麼大礙,反倒是蒂亞整個人驚魂未定。
那人手持魚槍、皮膚黝黑,臉上留著小鬍子,雖然笑得開朗但穿著防寒衣被海水泡過的他看起來有些狼狽,似乎是當地的原住民。
「我原本想趁早上捕魚,沒想到腳就抽筋了哈哈哈哈哈──」爽朗的笑聲也帶有陽光的氣息,他跟海巡署人員對話、打鬧的樣子看起來早就熟識。
蒂亞原本應該回去協助蘇菲場地佈置,但老師卻要她確定那個人沒事後再回去。蒂亞知道,蘇菲所謂的沒事,除了生命與身體的安全外,也包含能量上的沒事。
蘇菲很少給蒂亞這樣的指令,但既然蘇菲會這麼說,必定有她的原因。
「謝謝你們打電話救我,欸、外國大帥哥捏!」似乎被海巡人員提醒救命恩人就在一旁,那人轉過身立刻就發現醒目的阿波羅。
「是我老婆發現你的。」阿波羅連忙把功勞還給老婆。
「唉呦大美女。」看見蒂亞之後那人笑容更大,「我叫馬耀,還是要叫我的中文名字偉恩也可以。」伸出布滿繭的手,馬耀道:「謝謝你救了我。」
蒂亞與他握手:「你好,我是蒂亞,這是我老公阿波羅。」阿波羅沒有中文名字,英文名字也不太好唸,蒂亞都這麼介紹自己丈夫。
蒂亞一邊介紹自己,一邊觀察著馬耀。這個人的能量看起來沒什麼大問題。
「是那個太陽神阿波羅嗎?」馬耀像是看到什麼新奇的事物般睜大眼,笑道:「真的很像捏,又高又帥。」是的,阿波羅之所以叫阿波羅,有一部分的原因是他的外表,「我家也有太陽神,你們要不要來看?」或許是在海洋的滋養之下成長,馬耀的笑容裡有著陽光、海與山的氣息,就連不好親近的阿波羅也不知不覺地放下戒心,「我們家還有昨天打的龍蝦,我煮給你們當做謝禮。」
太陽神?蒂亞捕捉到了關鍵字,但她還想著自己的工作,打算拒絕,又覺得哪怪怪的。
此時一名也是原住民的海巡人員走過來狠狠打了馬耀的頭,罵道:「你還要配合調查咧,你忘了嗎,吃什麼龍蝦!」
啊,看來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呢。
馬耀有神奇的魔力,讓人忍不住想跟他多聊一些。
一同做完海巡署的調查紀錄後,小夫妻一同到了馬耀的家。一層樓的平房,四周沒有鄰居,獨立座落在海與陸地的交界處,庭院擺了一些漂流木與浮球,還有一臺老舊的野狼停在一旁。
馬耀讓他們兩坐在樹下的有點年紀的塑膠躺椅上,邀請他們看著蔚藍的海發呆。樹葉與風互相摩擦,讓人分不出是海聲還是樹的聲音。
這個地方悠閒且放鬆,但不知道為何,蒂亞感覺到很深很深的孤單與悲傷。
環顧四週,蒂亞注意力被一張漂流木製的桌子吸引,桌子旁有一張矮凳與吉他,總覺得那裡有著很濃很濃的思念。
「你真的很愛你老婆捏。」蒂亞才想靠近,馬耀的聲音就傳來了。
轉過身去馬耀拎著三罐啤酒走了出來,防寒衣也換成了襯衫海灘褲,而阿波羅正拿著手機對著蒂亞拍照。
對於任何讚美愛老婆的話,阿波羅都驕傲接受:「她是我最愛的人。」海洋與老婆的背影,值得他拍一百萬張。
馬耀哈哈大笑,把啤酒丟給阿波羅和蒂亞後,走到方才蒂亞注意到的椅子上,道:「我也很喜歡拍我老婆,只是之前手機掉到海裡壞掉了。」雖是笑著,但眼神卻變得落寞。
「你老婆去上班了嗎?」阿波羅問。
剛剛來的時候馬耀並沒有向屋子裡招呼,過來路程介紹自己的時候也沒有提到家裡有其他人。
馬耀自嘲道:「她不愛我,拋下我去當海神的妻子囉。」
蒂亞懂了,為什麼馬耀坐的位置會留下那麼多悲傷的能量。
為了沖散難過的氣氛,馬耀用說趣聞的口氣繼續道:「我跟你們講,我老婆很厲害喔,樹都會跟她講話,她還可以跟部落裡的野狗說話捏。」
「你老婆也會通靈嗎?」難得遇到同類,阿波羅有些興奮。
「我不知道是不是通靈啦,但每次祭祀的時候我老婆都會偷偷跟我說祖靈怎麼了。」馬耀拉開易開罐,喝了一口啤酒,反問:「你老婆也會這樣嗎?」
蒂亞坐到阿波羅身邊,把酒放到桌上,面對馬耀好奇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,回:「我會一點點。」
或許是難得有人跟他聊這些,馬耀繼續訴說妻子的事。
「我老婆很漂亮,漂亮到會發光,她就是這樣才去當海神的老婆啦。」啤酒的酒精濃度不高,但馬耀看起來卻像喝醉了。
三年前颱風登陸前,馬耀想趁著魚多又會咬餌所以下海捕魚。那天妻子在岸上等他,但一個沒有預警的瘋狗浪就將她捲走了。馬耀上岸時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,只看見岸邊圍著一群人,還有海巡署的搜救艇在海上急駛,是朋友告訴他才知道落海的是自己的老婆。
最後老婆回來了,但再也無法對著馬耀說「我愛你」了。
「以前我很常跟我老婆在這裡看海,偶爾我會唱歌給她聽。」拿起吉他,馬耀撥了幾個和弦,阿波羅一下就意識到那是各大婚禮都會聽到的情歌。
馬耀真的很後悔,那天他應該要聽老婆的話不要去捕魚,但想到妻子和肚子裡的寶寶,馬耀就想捕魚給他們。那天老婆特別的不安,早上起床後就憂心忡忡,一直告訴馬耀今天會發生不好的事情,要他魚到市場買就好,別下海了。
但馬耀只把妻子的擔憂當成孕期的情緒起伏不定,他告訴妻子自己從小就跟跟父親和老人在海裡打魚,也有許多次颱風天前下海的經驗。但妻子仍舊不放心,跟著他到了海邊在防波堤上等待。
那天,防波堤離海岸線還有點距離,馬耀還準備了遮陽傘和椅子給老婆,心想著要捕一隻龍蝦給他心愛的老婆。
在下海前老婆抓著他又問了一次:「今天可以不要下海嗎?」
「阿波羅我跟你說,老婆的話一定要聽,不聽就會跟我一樣哈哈哈。」馬耀的笑聲滿是悔恨與悲傷,他的心跟老婆的生命一起丟失在大海裡了。
蒂亞被馬耀的情緒觸動得落淚,阿波羅握住自己老婆的手,安撫她的情緒。
「唉呦抱歉,害妳哭了。」馬耀把漂流木桌上的衛生紙遞給蒂亞,拿的過程不小心把桌上的木雕給弄倒了。
「這是我老婆的三隻貓。」他們結婚前老婆的貓年紀都很大了,在結婚後相繼離世。每次有貓離去,馬耀都會刻一隻貓咪木雕給老婆,「他們叫小黑、阿咪和棉花糖,他們原本都是別人不要的貓,我老婆收過來養的。」馬耀拿出手機,打開相簿給蒂亞、阿波羅看。
一名皮膚黝黑、輪廓深邃的年輕女性懷裡抱著三隻貓對著鏡頭笑,她穿著拖鞋,背景則是眼前這一片海岸線,這是馬耀唯一留下老婆的獨照。
而貓咪的花色正好是虎斑、三花、黑貓。
蒂亞連忙拿出手機,播放小奶貓的影片給馬耀看,問:「馬耀,你有想要養貓嗎?前幾天我們撿到三隻貓。」
馬耀原本想拒絕,他已經無法再承受心愛的人、動物從他身邊離開,可是眼淚卻從眼眶湧現,無法控制的一直落下,最後痛哭失聲。
*
晚上馬耀拎著龍蝦、大量的貝類和魚到蘇菲承租的民宿,他煮了豐盛的海鮮大餐感謝蒂亞以及歡迎遠從台灣西邊來的旅客。
「抱歉,因為明天上課的關係,所以我們都不能喝酒。」身為主理人,蘇菲親自向馬耀道歉。
「沒關係,如果我老婆還在,她一定很喜歡你們。」最後能跟他一起喝酒的只剩下阿波羅,但由於酒臭味會讓蒂亞不讓阿波羅靠近,所以阿波羅也沒喝。
幼貓們今晚就會跟著馬耀回家,公司的同仁們包含蒂亞把握最後吸貓的機會,在屋子裡玩得不亦樂乎。
臨海的民宿在夜晚也聽得見浪聲,那是海的搖籃曲,使人安心。
「你知道嗎,今天我抽筋的時候原本想不要求救了,跟著老婆嫁給海神算了。」雖然海神不見得想要他。
自從老婆離去後馬耀過得渾渾噩噩,也很少捕魚,但不知怎的今天忽然想下海,「但想起老婆交代的任務還沒完成,所以還是喊救命了。」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有著原住民圖騰的袋子,交給阿波羅道:「我老婆說,之後如果有太陽神來要把這個給祂。」馬耀原本以為是老婆通靈得知眾多的神話之一,他跟老婆都不相信有太陽神會出現在他們家。
馬耀也覺得守著這件事的自己有些可笑,同時他也笑自己的膽小,但這件事的確支撐了他三年。
「早上遇見你們的時候,我想說老婆的任務完成後就沒有牽掛了,但你們把貓咪帶給我。」彷彿是老婆安排好的,要他好好活下去。
老婆走了之後,他一直很想念他們一起養貓的日子,如今貓咪們回到他身邊了。
看著袋子,阿波羅也不知道自己拿這個能東西做什麼,總之他先收下,之後再問老婆。
「是說,你為什麼叫阿波羅?」
這真是個好問題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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